
李峰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家里吃泡面。
红烧牛肉味的,加了个蛋,算是我这个月最奢侈的一顿了。
“哥们,车再借我一次呗,就今晚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讨好,还有点儿着急。
我嗦了一口面,含糊不清地说:“又借?上周不是才借过吗?”
“哎呀,倩倩今天加班,我得去接她。”李峰压低了声音,“她们公司楼下停的都是好车,我那辆破电动车实在拿不出手。你就再帮兄弟一次,最后一次,我保证!”
我叹了口气。
李峰是我发小,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交情。
他家条件一般,父母都是普通工人,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,一个月四五千块钱。他女朋友王倩在写字楼上班,人长得漂亮,眼光也高。
我知道李峰压力大。
所以这半年来,他前前后后借了我五次车,我都答应了。
我那辆车是二手的杜卡迪,Monster 821,买的时候花了八万块。
八万啊。
我攒了三年,还跟银行贷了三万,才把它开回家。
黑色的车身,红色的车架,停在楼下的时候,整条街的小伙子都会多看两眼。
它不是最贵的摩托,但是我的命根子。
“行吧,”我最后说,“几点要?”
“现在!我现在就过去找你!”李峰声音立刻欢快起来,“谢谢啊兄弟,改天请你吃饭!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碗里泡胀的面条,突然没什么胃口了。
其实我不想借。
真的不想。
上次他还车的时候,油箱盖上多了道划痕,虽然不明显,但我心疼了好几天。
李峰说可能是停路边被小孩划的,塞给我两百块钱。
我没要。
都是兄弟,为这点钱计较,没意思。
可是心里总是有个疙瘩。
半小时后,李峰到了。
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,头发抹得油亮,身上还有股香水味。
“可以啊峰子,打扮这么帅。”我开玩笑。
他嘿嘿一笑,眼睛直往阳台外面瞟:“车在楼下呢?”
“嗯。”
我把钥匙递给他,还是忍不住叮嘱:“慢点骑,这车油门猛,你别冲太快。”
“知道知道,我都老司机了。”李峰接过钥匙,拍了拍我肩膀,“放心,十点前肯定还你,油给你加满!”
他说完就噔噔噔跑下楼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跨上我的杜卡迪,发动,然后一拧油门冲了出去。
排气管的轰鸣声在小区里回荡。
对门的阿姨探出头骂了句:“大晚上的吵什么吵!”
我赶紧缩回屋里。
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,越来越重。
晚上九点半,我开始等电话。
说好十点还车,按李峰的习惯,应该会提前打个招呼。
九点四十。
九点五十。
十点了。
手机静悄悄的。
我给他发了条微信:“到哪儿了?”
没有回复。
十点十分,我有点坐不住了,直接拨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,终于接了。
“喂……”
李峰的声音不对劲。
很虚,还带着喘。
“峰子?你怎么了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兄弟,我……我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你在哪儿?”我一下子站起来。
“在西郊这边,环城路出口……车,车翻了……”
我脑袋嗡的一声。
“你人怎么样?受伤没有?”
“我没事,就是擦破点皮……但是车……”李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车坏了,车头那边擦地上了,外壳花了,油箱也凹进去一块……”
我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手在抖。
“人没事就好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,冷静得不像我自己,“位置发我,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兄弟,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……”李峰在电话那头不停地道歉,“我会赔的,一定赔……”
我没说话,挂了电话。
穿外套的时候,我的手一直在抖,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。
八万块钱的车。
我全部的家当。
西郊环城路出口离我家有十二公里。
我打车过去的,路上催了司机三次。
到地方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远远地我就看见路边围了几个人,还有警灯在闪。
一辆警车停在那里,两个交警正在处理现场。
我的杜卡迪侧翻在路边的排水沟旁,车灯还亮着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趴在那儿。
右侧车身整个贴地,我能看见油箱上那道狰狞的凹陷。
反光镜碎了。
排气筒擦花了。
车头整流罩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。
李峰蹲在路边,头发乱糟糟的,新夹克上全是灰。
他女朋友王倩站在他旁边,穿着高跟鞋和套裙,抱着手臂,脸色很难看。
还有三个人,都是我们平时一起玩的朋友:张浩、刘明、陈涛。
他们看到我下车,表情都有些尴尬。
“来了啊……”张浩先开口,语气讪讪的。
我没理他,直接走向我的车。
交警拦住我:“你是车主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朋友骑你车出事故了,”交警指了指李峰,“弯道速度太快,没控制住,冲出来了。还好人没大事,就手肘和膝盖擦伤。”
我蹲下来,仔细看车的损伤。
比电话里描述的更严重。
不止是外壳,车架好像也有点变形。
油箱凹陷的那块,漆面全掉了,露出底层的金属,在路灯下泛着冷光。
我心口一阵阵地疼。
“警察同志,这责任怎么认定?”我问。
“单方事故,你朋友全责。”交警说,“不过你们这是借用关系,赔偿问题得你们自己协商。我们已经记录了,车你得自己叫拖车拉走。”
交警说完就去开单子了。
我站起来,看向李峰。
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兄弟,对不起……”他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一叠钱,“这是我身上所有的现金,一千五,你先拿着……”
他把钱往我手里塞。
我没接。
“一千五?”我看着那叠红色的钞票,“李峰,这车修一下,至少得万把块。”
李峰的手僵在半空。
王倩这时候走过来,声音尖尖的:“周凯,你这话什么意思?李峰都赔你钱了,你还想怎么样?他也不是故意的啊!”
“我不是要怎么样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“我只是说事实。这车修起来不便宜。”
“那你想要多少?”王倩的语气咄咄逼人,“李峰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,这一千五已经是他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。你们这么多年的兄弟,非要逼死他吗?”
张浩也过来打圆场:“是啊凯子,人没事就是万幸。车坏了可以修,钱可以慢慢赔,别伤了和气。”
刘明和陈涛也跟着点头。
“峰子也不是故意的,你看他都吓成啥样了。”
“兄弟之间,别计较那么多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。
突然觉得他们很陌生。
李峰又把钱往前递了递,声音带着哀求:“兄弟,我现在真的只能拿出这么多……你先收下,剩下的我发了工资慢慢还你,行吗?”
路灯下,他的眼神可怜巴巴的。
我想起小时候,他被人欺负,我帮他打架,两个人都鼻青脸肿地回家挨骂。
想起高中时我家里困难,他偷偷把自己的午饭分我一半。
想起去年他妈妈住院,我把我攒的五千块钱全借给他。
我们是兄弟啊。
我叹了口气,接过了那一千五百块钱。
“算了,”我说,“你先去看伤吧,车的事我自己处理。”
李峰如释重负,一把抱住我:“谢谢兄弟!谢谢!我就知道你最讲义气!”
王倩的脸色也缓和了,甚至还对我笑了笑:“周凯,改天让李峰请你吃饭啊。”
张浩他们也都笑起来,气氛一下子轻松了。
好像刚才的紧张和尴尬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只有我的杜卡迪还躺在地上,伤痕累累。
我叫了拖车,把摩托拉到老陈的修车行。
老陈是我高中同学,开了个摩托车修理店,手艺很好。
到的时候已经半夜十二点多了,老陈本来都睡了,被我电话吵醒,穿着睡衣就来开门。
看到车的时候,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我靠,怎么搞成这样?”
“朋友借去骑,摔了。”我简单说了情况。
老陈打着手电筒,仔仔细细地检查。
越检查,眉头皱得越紧。
“凯子,情况不太妙啊,”他直起腰,“外壳这些都好说,油箱也能敲回来补漆。但是你看这儿——”
他指着车架连接处:“这里变形了,虽然不明显,但得矫正。还有前叉可能也有问题,得拆开看。”
“全部修好,大概多少钱?”我问。
老陈沉吟了一下:“配件加人工,我估计……两万左右。”
我腿一软,扶住了墙。
“两万?”
“这还是我给你成本价,”老陈拍拍我肩膀,“要是去4S店,翻个倍都不止。你这车是杜卡迪,配件本来就贵。”
我掏出李峰给的那一千五。
薄薄的一叠。
连零头都不够。
“我……我没这么多钱。”我声音发干。
老陈同情地看着我:“要不你先放我这儿,我慢慢给你修,钱可以分期。”
“我想想。”
我说完这句话,就蹲在路边,点了根烟。
手还是抖的,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打着。
两万块。
我每个月工资六千,还完车贷三千,房租一千五,剩下的一千五要吃饭、要生活。
攒两万块钱,我得不吃不喝一年多。
而李峰,他以为一千五就能了事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我给李峰打电话,想跟他商量维修费的事。
打了三次,他才接。
“喂,兄弟,啥事?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,背景音里还有电视的声音。
“峰子,车我拉到修车行检查了,”我尽量语气平和,“损伤比看起来严重,修好要两万左右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李峰笑了,笑得有点干:“两万?凯子,你别吓我啊。”
“没吓你,修车师傅说的。车架有点变形,前叉也要检查,还有油箱、外壳……”
“不是,”李峰打断我,“我那一下摔得也不重啊,怎么就要两万了?你那什么修车行,不会是坑你吧?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老陈的店,你知道的,他手艺好,价格也公道。”
“那也不至于两万啊!”李峰的声音提高了,“我那辆电动车上次被车撞了,修一下才花了八百。摩托车再贵,能贵到哪儿去?”
“杜卡迪的配件本来就贵,”我耐心解释,“而且损伤的是关键部位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李峰不耐烦了,“兄弟,我已经赔你一千五了,咱们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吧?你自己也说了算了,怎么现在又来找我?”
我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泛白。
“我当时说算了,是看你受了惊吓。但现在维修费要两万,我承担不起。”
“那我也承担不起啊!”李峰理直气壮,“我就一个月四千多工资,房租一千五,吃饭交际还要花钱,我哪来的两万?要不这样,你再去找找别的修车行,找个便宜点的。”
“老陈已经给我成本价了。”
“那我没办法了,”李峰说,“反正我钱已经赔了,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。我这边还有事,先挂了。”
“李峰——”
电话断了。
我听着忙音,愣了好久。
那天下午,我刷朋友圈的时候,看到李峰发了一条动态。
没有文字,就一张照片。
是他和王倩在餐厅吃饭的合照,桌上摆着牛排和红酒。
王倩笑得很甜。
李峰在评论区回复别人的留言:“倩倩升职加薪了,庆祝一下!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那瓶红酒的牌子。
那瓶酒,我在超市见过标签,三百多一瓶。
而我中午吃的是六块钱的凉皮。
心里那股火,蹭蹭地往上冒。
我截图,发给李峰。
“你不是没钱吗?”
过了半小时,他回:“兄弟,我请女朋友吃饭怎么了?这一顿也就五百块钱,跟你那两万的修车费能比吗?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?”
我咄咄逼人?
我气得手抖,打字:“车是你摔坏的,维修费两万,我只希望你承担一部分,这叫咄咄逼人?”
“我都说了我没钱!你要我怎么办?去卖肾吗?”李峰回复得很快,“再说了,车是你自愿借给我的,出了事我也不是故意的。我赔你一千五,已经仁至义尽了。你要非揪着不放,那我也没办法。”
然后他补了一句:“周凯,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。为了一辆车,连兄弟都不认了。”
我看着这句话,突然笑了。
笑得眼睛发酸。
我是什么人?
我借车给他五次,没收过一分钱油费。
他妈妈生病我倾囊相助。
他现在说我为了一辆车不认兄弟。
更让我寒心的事还在后面。
晚上,我们那个小群(我、李峰、张浩、刘明、陈涛)突然活跃起来。
张浩先说话:“@周凯,凯子,听说你跟峰子闹别扭了?”
我没回。
刘明:“都是兄弟,有什么话好好说嘛。峰子也不容易,他跟我说了,那一千五真的是他全部家当了。”
陈涛:“是啊凯子,车坏了可以修,兄弟没了可就真没了。”
李峰这时候冒出来:“谢谢兄弟们理解。我也不是不想赔,是真没能力。凯子非要我赔两万,我要是有两万,我能不赔吗?”
张浩:“两万确实多了点。凯子,你那车买的时候才八万,修一下要两万,是不是被坑了?”
刘明:“要不再去别家问问?”
我看着屏幕上一条条跳出来的消息。
所有人,都在劝我大度。
所有人,都觉得是我不对。
没有人问我的车伤得重不重。
没有人问我这两万块钱的负担我扛不扛得起。
他们只关心李峰“不容易”,只关心“兄弟情谊”。
我打了很长一段话,想解释,想说明。
但最后全删了。
只发了一句:“车还在修车行,师傅说车架变形了,维修单我可以发给你们看。”
群里安静了几分钟。
然后李峰说:“修车师傅当然往严重了说,不然怎么赚钱?凯子,你别太天真了。”
张浩:“也是,现在修车的都这样。”
刘明:“要不算了吧凯子,自己修修得了,别为难峰子了。”
陈涛:“+1”
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双手捂住脸。
累。
真他妈的累。
星期天,我去老陈的修车行。
车还停在那儿,老陈已经拆了一部分外壳。
看到我来,他招手让我过去。
“凯子,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我走过去,他指着车架上的一个铭牌。
“我之前没注意,你这车……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“什么不对劲?”
“普通杜卡迪的车架号不是这个格式,”老陈皱着眉头,“而且这做工,这焊接点……精细得有点过头了。”
他拿起手机,对着铭牌拍了张照。
“我发给我一个专门玩重机的朋友看看,他懂这些。”
我没什么心思,随口说:“行,你看着办吧。”
心里想的还是那两万块钱。
我卡里还剩三千多,这个月工资还没发。
就算发了,还完贷款也只剩三千。
两万。
一座山。
老陈看我愁眉苦脸,递给我一根烟:“还没跟朋友谈妥?”
“谈崩了,”我苦笑,“他说赔了一千五就算两清了。”
“我靠,”老陈骂了句,“你这什么朋友啊?一千五够干什么的?光这个油箱,原厂配件就得四千多。”
我吐了口烟圈,没说话。
“要我说,该报警报警,该起诉起诉,”老陈说,“亲兄弟还明算账呢。他摔了你的车,就该负责修好。”
“算了,”我摇摇头,“那么多年的兄弟……”
“兄弟?”老陈嗤笑,“真把你当兄弟,能干出这种事?赔一千五,然后自己去吃牛排喝红酒?凯子,你醒醒吧。”
我知道他说得对。
但我就是狠不下心。
我和李峰,二十多年的交情。
从光屁股玩泥巴,到初中一起追女孩,到高中互相抄作业,到大学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每周都联系。
我爸妈都把他当干儿子。
他爸妈也把我当亲侄子。
现在要为了一辆车,彻底撕破脸吗?
“我再想想。”我说。
老陈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他手机这时候响了,是他那个玩重机的朋友回消息了。
老陈看了一眼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。
眼睛瞪大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老陈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。
“凯子,”他声音有点抖,“你买车的时候,卖家怎么跟你说的?”
“就说急用钱,便宜出啊。”
“多少钱买的?”
“八万。”
老陈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机递给我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是他朋友发来的一段话:
“老陈,这车架号我查了,这不是普通的杜卡迪Monster 821。这是杜卡迪和意大利奢侈品牌‘MXXX’联名的限量款,全球只生产了4台,国内应该就这一台。去年在米兰拍卖会上,同款车成交价是85万欧元,换算成人民币……你自己算吧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。
看了三遍。
没看懂。
“什么意思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忽的。
老陈咽了口唾沫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意思是,你这辆车,可能值……九百万。”
九百万。
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脑袋上。
我耳朵嗡嗡作响,眼前有点发黑。
“老陈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你别开玩笑。”
“我他妈也希望是开玩笑!”老陈的声音比我还抖,他指着手机屏幕,“你看!你看这里!”
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。
他朋友发来了一张图片,是国外摩托车论坛的截图。
英文的,但我大概能看懂。
标题是“Ducati × MXXX Limited Edition——Only 4 in the World”。
下面有详细的参数介绍,还有几张高清照片。
照片里的车,和我那辆一模一样。
黑色的车身,红色的车架,但在油箱侧面,多了一个很不起眼的金属标志,是“MXXX”的logo。
我猛地扑到我的车旁,仔细看油箱。
在凹陷的旁边,有一块被擦得几乎看不出的地方,确实有一个凸起的金属徽标。
很精致,很内敛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我……我买的时候,没注意这个……”我声音发干。
“原车主怎么说的?他卖你车的时候,没提过这车是限量款?”老陈问。
我努力回忆。
三个月前,我在二手交易平台看到这辆车。
卖家张先生,资料显示是外企高管,要调去国外工作,急售。
标价八万。
我私信他,他很快回复,说可以看车。
看车的时候,他穿得很体面,开的是奔驰,说话也斯文。
“这车我买来就骑了不到一千公里,”他说,“工作太忙,没时间玩。现在要出国了,带不走,就便宜处理了。”
我试了车,车况确实很好。
当时也注意到油箱上那个小标志,但以为是改装贴纸,没在意。
“这车……有什么特别吗?”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。
张先生笑了:“就是辆普通的杜卡迪,不过是我在意大利留学时买的,有点感情。你要是喜欢,八万开走,手续都齐全。”
我查了市价,二手杜卡迪Monster 821一般在十万到十二万之间。
八万确实很划算。
我没多想,当场就定了。
现在回想起来,张先生当时的笑容,似乎有点意味深长。
“他有坑我吗?”我喃喃道,“如果这车真值九百万,他为什么八万卖给我?”
“两种可能,”老陈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他也不知道这车的真实价值。第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:“他知道,但他急着出手,不在乎钱。”
“不在乎钱?”我笑了,“谁不在乎九百万?”
“有钱人呗,”老陈说,“你看他那架势,开外企高管的,说不定家里有矿。对他来说,八万和八百万,可能没区别。”
我摇摇头,觉得这太荒谬了。
“我还是觉得不可能,”我说,“你再问问你朋友,会不会搞错了?万一只是外观改装呢?”
“等着,我打电话。”
老陈拨通视频通话。
那边很快接了,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背景是满墙的摩托车头盔。
“老陈,看到我发的了吗?那车牛逼啊!”对方很兴奋。
“强子,你再确认一下,”老陈把摄像头对准车架号,“这玩意儿真值那么多钱?”
“我骗你干嘛!”强子凑近屏幕,“这车架号我查了三遍,还托意大利的朋友问了。杜卡迪和MXXX联名限量款,全球4台,每台都有独立编号。你这台是3号车,去年在米兰拍卖会成交价85万欧元,买家是个中国富商,但没透露身份。”
他继续说:“这种车买来就不是骑的,是收藏的。放几年价格还能涨。现在市场价,至少九百万人民币,要是遇到喜欢的藏家,一千万都可能。”
我听得手脚冰凉。
又觉得浑身发热。
九百万。
一千万。
我一个月工资六千,不吃不喝要工作一百三十多年。
而现在,这辆车就躺在我面前,伤痕累累。
“不过……”强子突然说,“你这车怎么伤成这样?我靠,油箱都凹了!这……这损伤太严重了!”
老陈苦笑:“朋友借去骑,摔了。”
视频那头沉默了。
几秒钟后,强子爆了句粗口:“我日!哪个傻逼干的?这车摔成这样,得折损多少钱啊!”
“如果修呢?”我颤声问。
“修?”强子摇头,“这种限量车,维修必须返厂,而且很多配件要重新定制。光维修费就得几十万上百万,关键是修好了也是事故车,收藏价值大打折扣。我估计……现在这状况,能卖三四百万就不错了。”
三四百万。
我腿一软,靠在墙上。
“兄弟,你发财了啊,”强子还在说,“哪怕就卖三百万,你也赚翻了!八万买的,三百万卖,翻了快四十倍!”
发财?
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我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从修车行出来的时候,我整个人都是飘的。
老陈把那篇论坛文章发给我,又给了我几个专业鉴定机构的联系方式。
“你先别声张,”他叮嘱我,“赶紧联系原车主,确认情况。然后找权威机构鉴定,出报告。这可不是小事。”
我点头,脑子一片混乱。
手机响了,是李峰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第一次不想接。
但他一直打。
第五个电话的时候,我按了接听。
“周凯,你朋友圈什么意思?”李峰的声音带着怒气。
我愣了一下,打开朋友圈。
一个小时前,我发了一张修车行的照片,配文:“有些事,真的不能算。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我说。
“没什么意思你阴阳怪气什么?”李峰嗓门很大,“是不是觉得我赔你一千五少了?我都说了我没钱,你非要逼死我吗?”
“李峰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车的事,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有什么好谈的?”他冷笑,“我告诉你周凯,钱我已经赔了,这事就过去了。你要是再纠缠,兄弟都没得做!”
“这车可能比你想象的值钱。”我尽量平静。
“值钱?能值多少钱?”李峰不屑,“八万买的二手车,撑死了值十万。我赔你一千五,够意思了!”
“如果它值九百万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大概五秒钟。
然后李峰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周凯,你他妈没病吧?九百万?你那破车值九百万?你做梦呢!”
“我没开玩笑,”我说,“我查了资料,这车是全球限量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李峰打断我,“我懒得听你编故事。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?讹人讹到兄弟头上了?还九百万,你咋不说九千万呢?”
“李峰,你可以不信,但我会找专业机构鉴定——”
“你爱找谁找谁!”李峰吼道,“我告诉你,我一分钱都不会再赔!你要是不服,就去告我!看警察理不理你!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路边。
风吹过来,很冷。
我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网吧。
找了个角落的位置,开始查资料。
搜索“杜卡迪 MXXX 联名限量”。
网页跳出来一堆信息。
有英文的,有意大利文的,有中文的。
我一条条看。
那些文章都指向同一个事实:2019年,杜卡迪和意大利奢侈品牌MXXX合作,推出了一款限量版摩托车。
全球只有4台。
每台都有独立编号和设计师签名。
1号车被MXXX品牌创始人收藏。
2号车在迪拜王室手里。
3号车在去年米兰拍卖会上,被一位匿名中国买家以85万欧元拍走。
4号车在博物馆展出。
文章里还附了详细的照片,从各个角度展示这台车。
碳纤维轮毂。
钛合金排气。
手工缝制的真皮坐垫。
以及油箱侧面那个不起眼的MXXX徽标。
和我那辆车,一模一样。
我靠在椅子上,浑身发软。
是真的。
八万块钱,我买了一台价值九百万的限量摩托车。
而我最好的兄弟,把它摔坏了。
还赔了我一千五百块钱。
告诉我“这事就过去了”。
我突然想笑。
又觉得鼻子发酸。
那天晚上,我联系了原车主张先生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通,那边是凌晨,他好像被吵醒了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张先生,我是周凯,三个月前买您摩托车的那位。”
“哦,小周啊,”他声音清醒了些,“怎么了?车有问题?”
“车……出了点事故。”
“事故?人没事吧?”
“人没事,但车摔了,伤得有点重。”
张先生沉默了一下:“严重吗?需要我帮忙联系维修吗?”
“张先生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问您一件事。这辆车,是不是杜卡迪和MXXX的联名限量款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您知道,对吗?”我声音发颤。
张先生叹了口气。
“小周,我以为你知道的。”
“我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这车的价值。”
我握着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我如果知道它值九百万,我会八万卖给您吗?”
“所以我以为你知道,”张先生的声音很平静,“当时我问你,这车有什么特别吗,你说没有,就是普通杜卡迪。我以为你懂行,知道这是限量款,但不在乎它的收藏价值,只是想买来骑。而且我急用钱,就顺水推舟了。”
我回想那天看车的情景。
他确实问过“这车有什么特别吗”。
我当时以为他问的是改装,就说“没有”。
原来那是试探。
“所以您明知道它值九百万,却八万卖给了我?”我觉得喉咙发干。
“准确说,是八百五十万,”张先生纠正,“我买的时候是85万欧元,按当时汇率,差不多六百五十万人民币。这一年多,升值了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……”
“我不缺钱,”张先生打断我,“我父亲是做地产的,家里不缺这点钱。这车是我在意大利读书时买的,喜欢就买了。现在我要去非洲做项目,带不走,处理掉又麻烦。挂八万,是想找个真正喜欢车的人,别让它落进二道贩子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看你年纪轻轻,却懂杜卡迪,试车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我以为你懂它的价值,也珍惜它。所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我懂了。
他以为我是识货的玩家,知道这是限量款,但不在乎溢价,只想有辆好车骑。
所以他低价转让,算是知音相赠。
可他不知道,我就是个普通的打工仔,根本不知道什么MXXX,什么限量款。
我以为我捡了个大便宜。
实际上,我捡了个天大的便宜。
只是现在,这个便宜被我摔碎了。
“张先生,”我声音发涩,“车现在损伤很严重,维修可能要几十万,而且会折损价值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损伤到什么程度?”
我描述了情况。
张先生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更久。
“小周,”他缓缓说,“我建议你,第一,找官方鉴定,出报告。第二,报警。第三,起诉。”
“起诉?”
“对,起诉那个摔你车的人,”张先生说,“这是重大财产损失,他必须赔偿。至于能赔多少,看法律怎么判。”
“可他是我兄弟……”
“兄弟?”张先生笑了,笑声有点冷,“真正的兄弟,不会毁了你的九百万,然后赔你一千五。”
我哑口无言。
“我给你个电话,”张先生说,“杜卡迪中国区负责人的,姓赵。你联系他,就说我介绍的。他会帮你安排鉴定。”
“张先生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,”他说,“这车跟过我,我有感情。希望你妥善处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收到一条短信,是一个电话号码。
还有一句话:“记住,该狠心的时候,要狠心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拨通了那个电话。
接电话的是个女声,很专业:“您好,杜卡迪中国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
“我找赵总,是张先生让我联系他的。”
“请稍等。”
几秒钟后,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:“你好,我是赵成。”
“赵总您好,我叫周凯,是张先生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赵成打断我,“张总跟我打过招呼了。你那台MXXX联名款,出事了?”
“对,摔了,伤得比较重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我朋友开的修车行。”
“地址发我,我现在带人过去。”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我发了地址。
一小时后,三辆车停在修车行门口。
一辆黑色奔驰,两辆商务车。
赵成四十多岁,穿着休闲西装,戴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儒雅。
但他身后跟着的五个人,个个神情严肃。
有外国人,有中国人,都提着专业的设备箱。
“车呢?”赵成问。
老陈赶紧带路。
看到车的时候,赵成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身后一个意大利人快步上前,蹲在车旁,嘴里发出一连串意大利语,表情很激动。
翻译小声说:“安德烈先生说,这简直是犯罪。”
赵成没说话,走到车旁,仔细查看。
他看得比老陈还仔细。
每一处损伤,都用手指轻轻触摸,然后在本子上记录。
另外几个人开始拍照,测量,记录车架号、发动机号。
整个过程,没人说话。
只有相机快门声,和测量仪器的滴滴声。
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半小时后,初步检查结束。
赵成走到我面前,表情严肃。
“周先生,这确实是杜卡迪和MXXX联名的限量款,全球4台,编号003。去年在米兰拍卖会成交价85万欧元,目前市场估值在900万人民币左右。”
虽然早有准备,但亲耳听到官方确认,我还是腿软了一下。
“损伤情况很严重,”赵成继续说,“油箱凹陷,车架轻微变形,前叉需要全面检修,外壳全部需要更换。最关键的是,这是收藏级车辆,任何损伤都会导致价值大幅折损。”
“如果维修呢?”我问。
“必须返回意大利原厂维修,”赵成说,“维修周期至少六个月,费用预估在120万到150万人民币之间。而且即使完美修复,这辆车也不再是‘原版原漆’,收藏价值会打折扣。我们初步评估,修复后,价值在500万到600万左右。”
也就是说,这一摔,摔没了三四百万。
我眼前发黑。
“那……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我们有几种方案,”赵成说,“第一,我们以损伤车回收,出价400万。第二,我们协助你返厂维修,费用自理。第三,你自行处理。”
“如果我想追究肇事者的责任呢?”
“报警,然后起诉,”赵成说,“我们有完整的鉴定报告,可以证明车辆价值。这是重大财产损失,警方应该会立案。”
他递给我一张名片:“想好了联系我。另外,这件事我们暂时不会对外公布,但建议你尽快处理,以免节外生枝。”
“谢谢赵总。”
“不用谢,”赵成看着我,“张总交代的事,我会办好。但你要想清楚,对方如果是你朋友,这件事可能会很麻烦。”
“他已经不是我朋友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赵成点点头,带人走了。
老陈凑过来,小声问:“怎么说?”
“值九百万,摔没了三四百万。”
“我靠……”老陈咂舌,“那你那个兄弟……”
“我会找他谈,”我说,“最后一次。”
我给李峰打电话。
这次他接得很快,语气很不耐烦:“又干嘛?我上班呢。”
“李峰,我们见一面,好好谈谈车的事。”
“有什么好谈的?我说了,我没钱!”
“车值九百万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官方鉴定过了。你这一摔,损失了三四百万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李峰的大笑声。
笑得喘不过气。
“周凯,你他妈是不是疯了?九百万?你那个破车值九百万?你咋不说它是黄金做的呢?”
“杜卡迪中国区的负责人刚来过,出了鉴定报告。你要看吗?我可以发给你。”
“我不看!谁知道你从哪找的演员!”李峰吼道,“我告诉你,别来这套!想讹我?没门!”
“我没想讹你,”我努力保持冷静,“但这是事实。如果你不信,我们可以一起去杜卡迪官方店,让他们当面鉴定。”
“我没空陪你发神经!”李峰说,“周凯,我看你是穷疯了,想钱想疯了!还九百万,你做梦去吧!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,这事到此为止!你要是再纠缠,别怪我不客气!”
“李峰,”我说,“如果你是这个态度,那我只能报警了。”
“报啊!你他妈去报啊!”李峰彻底炸了,“看警察抓你还是抓我!我告诉你,车是你自愿借给我的!出了事我也不是故意的!我赔你钱了!一千五!你要是不满意,可以去法院告我!我看哪个法院会判我赔九百万!神经病!”
他挂了电话。
我再打过去,已经被拉黑了。
微信也拉黑了。
我站在修车行门口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心里最后那点犹豫,彻底消失了。
我没有立刻报警。
而是先去了趟银行,打印了所有的转账记录。
又回家找到了购车合同、车辆登记证、保险单。
然后打开电脑,把我和李峰的聊天记录全部截图。
包括他借车时的对话,出事后的对话,以及他说“赔你一千五”“我没钱”的那些话。
还有他朋友圈晒的牛排红酒。
我们群里那些“劝我大度”的聊天记录。
所有证据,整理成一个文件夹。
做完这些,天已经黑了。
我点了个外卖,一边吃,一边刷朋友圈。
然后看到了李峰新发的动态。
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照片。
是他和王倩的合影,在电影院,笑得特别开心。
下面有很多共同好友点赞评论。
张浩:“和好了?恭喜恭喜!”
刘明:“嫂子真漂亮!”
王倩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。
李峰回复:“有些人为了钱连兄弟都不认,但我有你们就够了。”
配了一个爱心。
我看着那条动态,看了很久。
然后放下手机,把最后一口饭吃完。
收拾桌子,洗碗。
做完这一切,我拿起手机,拨通了110。
“喂,你好,我要报警。”
“我要报警。”
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我的手在抖,但声音很稳。
接警员是个女声,很温和:“请问您要报警什么事?”
“故意毁坏财物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价值九百万。”
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请您说具体一点。”
我花了十分钟,把事情讲清楚。
从买车的经过,到李峰借车,到事故,到鉴定结果。
接警员记录得很仔细,最后说:“您的情况我们了解了,请保持电话畅通,稍后会有民警联系您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心跳得很快。
手心全是汗。
我真的报警了。
告了我从小到大的兄弟。
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接起来。
“喂,是周凯先生吗?我们是西郊派出所的,您刚才报警说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
“方便现在来派出所一趟吗?我们需要做笔录。”
“方便,我马上过去。”
我换了件衣服,把整理好的证据打印出来,装进文件夹。
出门前,我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睛里有血丝,脸色苍白。
但眼神是坚定的。
西郊派出所离我家不远。
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民警,姓王,看起来很干练。
我把文件夹递给他。
他打开,一页页翻看。
购车合同。
转账记录。
车辆登记证。
鉴定报告(老陈帮我打印了杜卡迪官方的邮件回复)。
事故现场照片。
我和李峰的聊天记录截图。
还有李峰赔我那一千五百块钱时,我拍的视频——当时是想留个证据,没想到真用上了。
王警官看得很仔细。
看到鉴定报告上“估值900万人民币”那几个字时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这车真值这么多?”
“杜卡迪官方的人来过,出了初步鉴定,”我说,“如果需要更权威的,他们可以安排第三方机构。”
王警官点点头,继续看。
看完所有材料,他合上文件夹。
“情况我了解了,”他说,“你朋友李峰知道这车的价值吗?”
“我告诉他了,他不信。”
“你告诉他值九百万?”
“对,他不信,说我讹他。”
王警官沉吟了一下:“这件事涉及金额特别巨大,我们需要立案侦查。但你要有心理准备,这种案件取证比较复杂,而且对方可能会主张‘不知情’。”
“我有聊天记录,他承认借车、承认事故、承认赔了一千五,”我说,“这些能证明他明知损坏财物,但赔偿金额与损失严重不符。”
“嗯,”王警官在电脑上记录,“我们会传唤李峰来做笔录。另外,你需要提供更详细的车辆价值证明,最好是权威机构的正式鉴定报告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还有,”王警官看着我,“你确定要走法律程序?一旦立案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你们这么多年的朋友……”
“他摔我车的时候,就没想过我们是朋友。”我说。
王警官没再说什么,让我在笔录上签字。
离开派出所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我站在路边,点了根烟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张浩发来的微信。
“凯子,听说你报警了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我没回。
过了几秒,他又发:“至于吗?为了一辆车,真要把峰子送进去?”
我还是没回。
电话响了,是刘明。
我直接挂断。
然后是陈涛。
再挂断。
微信群开始疯狂刷屏。
张浩:“@周凯,你他妈真报警了?你还是人吗?”
刘明:“峰子不就是摔了你车吗?你非要把他弄死?”
陈涛:“周凯,赶紧去撤案,不然兄弟没得做!”
李峰也出现了:“@周凯,我告诉你,警察找我我也不怕!车是你自愿借的!我没偷没抢!法院也不会判我赔九百万!你等着,看谁笑到最后!”
我看着那些消息,一条条往上翻。
突然觉得很好笑。
这就是我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兄弟。
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,他们站在我的对立面。
在我想要一个公道的时候,他们说我不够大度。
我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,然后删除了对话框。
烟抽完了。
我把烟头踩灭,打车回家。
第二天一早,我被电话吵醒。
是王警官。
“周先生,李峰和他的律师来了派出所,你方便过来一趟吗?有些情况需要当面对质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我洗漱完,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门。
到派出所的时候,李峰已经在调解室了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应该是律师。
李峰的父母也在,他妈妈眼睛红肿,明显哭过。
看到我进来,李峰猛地站起来,眼睛通红:“周凯!你他妈真敢报警!”
“坐下!”王警官呵斥。
李峰不情愿地坐下,但眼睛一直瞪着我,像要吃人。
“周先生,这位是李峰先生,这位是他的律师张律师,”王警官介绍,“今天我们组织调解,看看能不能协商解决。”
张律师推了推眼镜,开口了:“周先生,我是李峰的代理律师。关于这件事,我想说明几点。第一,我的当事人是经过你同意才借用车辆的,这属于民事借用关系,不构成刑事犯罪。”
“第二,事故发生后,我的当事人积极赔偿了一千五百元,履行了赔偿责任。”
“第三,关于车辆价值九百万的说法,我方持怀疑态度。一辆二手摩托车价值九百万,这显然超出常理,我们需要更权威的鉴定。”
他说完,看着我。
李峰在旁边冷笑。
我看向王警官:“我可以出示鉴定报告。”
王警官点头:“可以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杜卡迪官方出具的初步鉴定报告,还有品牌方赵总的名片。
张律师接过去,仔细看。
看了很久。
他的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只是一份初步评估,没有法律效力。”他试图反驳。
“所以我已经联系了第三方鉴定机构,”我说,“明天就会有人来,进行正式鉴定。如果你们不信,可以一起去。”
李峰妈妈突然哭了:“小凯啊,阿姨求你了,别这样……峰子是你看着长大的,你们从小玩到大,你不能因为一辆车毁了他啊……”
她说着就要跪下来。
我赶紧扶住她:“阿姨,您别这样。”
“你就撤案吧,”她哭着说,“让峰子多赔你点钱,三万够不够?五万?阿姨家就这点积蓄了,都给你……”
“妈!你别求他!”李峰吼道,“他就是想讹钱!什么九百万,骗鬼呢!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一直沉默的李峰爸爸突然开口,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小凯,叔叔知道你委屈。车坏了,该赔。但九百万……咱们普通人家,真的赔不起。你看能不能……少点?”
“叔叔,”我尽量让声音温和,“不是我要多少钱,是这车值多少钱。我也希望它只是辆普通摩托车,修一修几万块了事。但事实不是这样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逼死我们啊!”李峰妈妈又哭了,“九百万,我们全家一辈子都赚不到啊……”
调解室里一片混乱。
王警官敲了敲桌子:“安静!安静!”
等大家都安静下来,他说:“现在情况是这样,车辆价值需要进一步鉴定。如果鉴定结果确实价值特别巨大,那么李峰的行为可能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,且数额特别巨大,依法可判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。”
“什么?”李峰妈妈尖叫,“要坐牢?”
“妈!你别听他吓唬!”李峰还在嘴硬,“我不信!一辆摩托车值九百万?法院也不会信!”
张律师拉了拉李峰,低声说:“你别说话。”
他转向王警官:“警官,我们需要时间核实这份鉴定报告的真实性。另外,我们也会聘请专业的鉴定机构。”
“可以,”王警官说,“但在此期间,李峰不能离开本市,要随传随到。”
“凭什么!”李峰又跳起来。
“就凭你涉嫌刑事犯罪!”王警官脸色严肃,“如果你不配合,我们可以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李峰终于怂了,脸色发白地坐回去。
调解不欢而散。
离开派出所的时候,李峰妈妈还在哭,李峰爸爸扶着妻子,背影佝偻。
李峰经过我身边时,咬牙切齿地说:“周凯,你给我等着。”
我没理他。
当天下午,事情就开始发酵了。
不知道谁拍了派出所门口的视频,发到了短视频平台。
标题很惊悚:“兄弟反目!一辆摩托车索赔九百万!天价还是讹诈?”
视频里,李峰妈妈哭得撕心裂肺,我站在旁边面无表情。
评论区炸了。
“九百万的摩托车?编故事吧!”
“这哥们想钱想疯了,讹到自己兄弟头上。”
“就算真值九百万,借车的时候不说清楚,现在来索赔,明显是下套!”
“心疼那个阿姨,哭得好惨。”
也有人支持我。
“借车摔坏了就得赔,天经地义。”
“如果真值九百万,那赔一千五确实过分了。”
“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,是态度问题。”
但骂我的声音占了大多数。
“冷血!”“无情!”“为了钱连兄弟都不要了!”
我的手机开始接到陌生电话。
有骂我的,有“劝”我大度的,有媒体想采访的。
我全部拉黑。
微信也炸了,很多很久不联系的人都冒出来,问我怎么回事。
我一条都没回。
傍晚,张浩在群里@我:“周凯,你看到了吗?网上都在骂你!你满意了?”
我还是没回。
他又私聊我:“凯子,收手吧。现在撤案还来得及,别弄得身败名裂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不撤。”
他发来一段语音,声音很愤怒:“你他妈是不是有病?为了一辆车,连脸都不要了?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骂你?你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城市混?”
我说:“我做错了什么?我的车被摔坏了,我要求赔偿,我做错了什么?”
“那是你兄弟!”
“兄弟就可以随便毁了我的东西,然后赔一千五了事?”
“那你想要多少?九百万?你这是要逼死他!”
“我只想要一个公道。”
“公道?你等着吧,我看法院怎么判!”
他把我拉黑了。
也好。
清净。
第三天,第三方鉴定机构的人来了。
是赵总安排的,国内最权威的机动车鉴定评估中心。
来了三个人,带着各种设备。
在修车行,当着所有人的面——我、李峰和他的律师、派出所的王警官——开始鉴定。
过程很漫长。
他们检查了每一个零件,拍了无数照片,做了无数记录。
李峰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他律师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。
两个小时后,鉴定负责人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初步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,”他说,“这辆摩托车确实是杜卡迪和MXXX品牌联名限量款,全球4台,编号003。根据市场行情和拍卖记录,目前完好状态的市场估值在880万到950万人民币之间。”
李峰腿一软,要不是律师扶着,差点摔倒。
“但由于严重损伤,车辆价值大幅折损。修复需要返厂,费用预估120万起。修复后,车辆价值约为500万到600万。也就是说,本次事故造成的直接损失,在300万到400万之间。”
他说完,看向王警官:“这是初步评估,详细报告需要三天后出具。”
王警官点点头,看向李峰:“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李峰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他律师深吸一口气:“警官,我需要和我当事人单独谈谈。”
“可以。”
律师把李峰拉到一边,低声说了很久。
李峰一直在摇头,表情从愤怒到绝望。
最后,律师走过来:“警官,我方愿意赔偿,但赔偿金额需要协商。九百万我们确实无力承担,但可以尽力凑一部分。”
“不是九百万,”鉴定负责人纠正,“是损失300万到400万。”
“那我们也承担不起,”律师苦笑,“我的当事人家庭条件一般,父母都是普通工人,他自己月薪四千多。三百万,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。”
“那你们想怎么协商?”王警官问。
律师看向我:“周先生,你看这样行不行,我们赔偿你十万,这是我们家能拿出的全部了。另外,我们可以写欠条,分期偿还。”
十万。
我笑了。
“我的车损失了三百万,”我说,“你赔十万?”
“我们真的没有更多了,”律师说,“周先生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你们毕竟是朋友……”
“如果我们还是朋友,他就不会在我告诉他真相后,骂我神经病,拉黑我,还在网上发视频污蔑我。”
我看向李峰:“李峰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现在,当着警察的面,你说实话。这辆车值多少钱,你该赔多少?”
李峰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周凯,你非要逼死我吗?”
“是你在逼我,”我说,“我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,你一次都没珍惜。”
“我没有钱!”他吼起来,“我就是个穷光蛋!你把我卖了也赔不起!”
“那就走法律程序,”我转向王警官,“警官,我要求正式立案。”
王警官点头:“根据鉴定结果,损失数额特别巨大,已达到刑事立案标准。李峰,你因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,现在正式立案侦查。请跟我们回派出所。”
两个民警上前,要给李峰戴手铐。
“不要!不要抓我儿子!”李峰妈妈冲过来,挡在李峰面前,“要抓就抓我!是我没教育好他!”
“妈!你别这样!”李峰哭了出来。
场面一片混乱。
最后,李峰被带走了。
他妈妈瘫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他爸爸蹲在旁边,默默抽烟,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。
我看着他们,心里没有快意。
只有悲凉。
那天晚上,我又接到了很多电话。
有李峰的亲戚,有我们共同的朋友,甚至有我的远房亲戚。
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:“撤案吧,不然峰子这辈子就毁了。”
我说:“他摔我车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会毁了我?”
“你那不是没毁吗?车坏了可以修啊!”
“修要三百万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真让他坐牢啊!你们二十多年的感情!”
“他赔我一千五的时候,想过二十多年的感情吗?”
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!”
我挂了电话。
关机。
世界清净了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这些天的画面。
李峰借车时的笑脸。
他摔车后可怜巴巴的表情。
他赔我一千五时的理所当然。
他骂我神经病时的狰狞。
他妈妈跪下来求我时的绝望。
还有网上那些骂我的评论。
“冷血。”
“无情。”
“为了钱不择手段。”
我做错了吗?
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。
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错了?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条短信。
来自陌生号码。
“周先生你好,我是收藏家,对你那辆损伤的杜卡迪限量版很感兴趣。我愿意出500万购买,但有个条件:你必须撤诉。如果你同意,明天上午十点,中山路咖啡馆见。”
我看着这条短信,愣了很久。
500万。
比我预想的还多。
但条件是我撤诉。
我回复:“你是谁?”
对方很快回复:“受人之托。明天见面聊。”
受人之托。
我大概猜到了是谁。
李峰的舅舅,听说是个小老板,有点钱。
他想用钱摆平这件事。
我握着手机,想了很久。
然后回复:“好,明天见。”
中山路咖啡馆在市中心,装修得很雅致。
我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十点整,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
四十多岁,梳着背头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拎着个公文包。
他扫视一圈,径直走向我。
“周凯先生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好,我姓郑,郑文涛。”他伸出手。
我跟他握了握手,他的手很干燥,力道适中。
“喝点什么?”他问。
“美式,谢谢。”
郑文涛点了杯拿铁,等服务员走后,他开门见山:“周先生是聪明人,我就不绕弯子了。我受李峰舅舅委托,来跟你谈和解。”
果然。
“李峰舅舅?”我假装不知道。
“对,李峰的舅舅是我公司的大客户,”郑文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“他愿意出500万,买下你那辆损伤的摩托车。条件是,你要签和解协议,并且撤诉。”
他推过来一份文件。
我翻开看。
是份购买合同,标价500万,附带一份和解协议,要求我书面承诺不再追究李峰任何责任。
“500万,”我说,“比市场评估价还高。”
“李总心疼外甥,”郑文涛笑了笑,“钱不是问题,但他不能让外甥留案底。李峰还年轻,要是背上刑事犯罪记录,以后工作、生活都会受影响。”
“李峰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知道,但他不好意思出面,”郑文涛说,“所以委托我来。周先生,500万不是小数目,你考虑一下。”
服务员端来咖啡。
我慢慢搅动着杯子里的液体,没说话。
郑文涛也不催,慢悠悠地喝着拿铁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行人匆匆。
“郑先生,”我抬起头,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请讲。”
“如果我不接受呢?”
郑文涛的笑容淡了些:“周先生,我建议你接受。走法律程序很漫长,就算最后判李峰赔钱,执行起来也很难。他家的经济状况你也知道,根本拿不出三百万。到时候你拿不到钱,车也毁了,还白得罪人。”
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“而且,官司打下去,对你也不好。网上那些舆论你也看到了,很多人骂你冷血无情。如果你坚持起诉,李峰家可能会找媒体,把你塑造成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小人。到时候,你在这个城市还怎么混?”
这是威胁。
我笑了。
“郑先生,你这是在威胁我吗?”
“不,是忠告,”郑文涛靠回椅背,“我是为你好。拿500万,了结这件事,大家都好。何必闹得两败俱伤呢?”
我放下咖啡勺。
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放在桌上。
屏幕显示着录音界面,时间还在跳动。
郑文涛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录音?”
“不好意思,职业习惯。”我说,“我是个设计师,有时候跟客户沟通会录音,避免遗漏重点。”
其实我是故意的。
从他约我见面开始,我就猜到会是这种局面。
所以我提前开了录音。
郑文涛盯着我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周先生,你比我想象的聪明。但录音也没用,我只是转达李总的意思,没有威胁你。”
“你说‘李峰家可能会找媒体,把你塑造成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小人’,这是不是威胁?”
“这是事实,”郑文涛恢复了从容,“周先生,你还是太年轻。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,有时候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”
“如果我退这一步,我的车就白白被毁了,”我说,“而且,我要的不是钱,是一个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郑文涛嗤笑,“公道值多少钱?500万摆在面前你不要,非要一个虚无缥缈的公道?”
我站起来。
“郑先生,谢谢你的咖啡。麻烦转告李总,我不接受和解。这件事,法律说了算。”
“周凯!”郑文涛也站起来,“你别后悔!”
“我从不后悔。”
我拿起手机,转身离开。
走出咖啡馆的时候,阳光刺眼。
我深吸一口气,觉得胸口那股闷了很久的气,终于散了。
我没有回家,直接去了派出所。
王警官看到我,有些意外:“怎么又来了?”
“我来正式提交不和解声明,”我说,“另外,我想问一下,如果对方试图用钱收买我,影响案件审理,会有什么后果?”
王警官表情严肃:“有人找你?”
“李峰的舅舅派人来了,出500万让我撤诉。”
“你录音了吗?”
“录了。”
王警官眼睛一亮:“给我看看。”
我把录音文件发给他。
他听完,点点头:“这可以作为对方试图干扰司法的证据。但我要提醒你,一旦正式进入诉讼程序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你真的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好,”王警官说,“我们会尽快把案件移送检察院。你等通知吧。”
离开派出所,我给赵总打了个电话。
“赵总,我想好了,不私下和解,走法律程序。”
“明智的选择,”赵总说,“那辆车的损伤报告和估值报告,我已经让人加急出了,明天就能给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另外,”赵总顿了顿,“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律师,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介绍。”
“不用了,我已经找了法律援助。”
其实我没找。
但我卡里还剩三千块钱,请不起好律师。
只能走法律援助了。
案件移交检察院比我想象的快。
半个月后,我收到了开庭通知。
李峰家果然请了律师,还是那个张律师。
开庭那天,我提前到了法院。
李峰一家也来了,还有他舅舅——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,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。
张浩、刘明他们也来了,坐在旁听席,表情复杂。
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,看起来很严厉。
庭审开始。
公诉人先陈述案件事实,出示证据:购车合同、转账记录、鉴定报告、事故认定书、李峰承认借车和赔偿一千五的录音。
证据链完整。
然后轮到李峰的律师辩护。
张律师站起来:“审判长,我方对车辆价值有异议。一辆摩托车价值九百万,这显然超出常理。我方要求重新鉴定。”
法官:“鉴定报告是权威机构出具的,程序合法,你们有相反证据吗?”
张律师:“没有,但我方认为这份鉴定报告不客观。根据常理,没有人会用八万元购买价值九百万的车辆,这不符合逻辑。”
法官看向我:“原告,你解释一下。”
我站起来:“审判长,我购买时确实不知道车辆真实价值。原车主急于出国,低价转让,我以为捡了便宜。这是购车合同和原车主证言。”
我出示了张先生提供的书面证言,还有我们的聊天记录。
法官看完,点点头。
张律师又说:“即使车辆价值真实,我方当事人也是无意损坏。借用车辆是经过原告同意的,事故是意外,不是故意。而且事故发生后,我方当事人积极赔偿了一千五百元,尽到了赔偿责任。”
公诉人反驳:“赔偿金额与损失金额严重不符。车辆损失估值300万以上,赔偿1500元,不足损失的两千分之一,不能认定为积极赔偿。”
张律师:“但我方当事人经济能力有限,只能拿出这么多。”
公诉人:“经济能力有限不是免责理由。”
双方辩论得很激烈。
李峰妈妈在旁听席小声哭泣。
李峰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他舅舅脸色铁青。
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。
最后,法官宣布休庭,择日宣判。
走出法庭时,李峰舅舅拦住了我。
“周凯,我们再谈谈。”他脸色阴沉。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我出600万,”他说,“现在就能转账。只要你撤诉。”
“我说了,我不接受和解。”
“700万!”他咬牙,“这是我最后的底线!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他很可怜。
“李总,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吗?”
“钱不能解决一切,但能解决99%的问题!”他压低声音,“周凯,我查过你。你一个月工资六千,房贷车贷加起来四千多,你妈身体不好,每个月药钱还要一千多。你卡里现在还剩三千块。700万,够你活一辈子了!”
我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,我很缺钱。但有些东西,比钱重要。”
“什么东西?面子?公道?”他冷笑,“别天真了!这个社会只看结果!你赢了官司又怎样?李峰赔不起钱,法院也没办法!到时候你一分钱拿不到,还得罪了我们所有人!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我说完,绕过他离开。
他在背后吼:“周凯,你别后悔!”
我没回头。
宣判是在一周后。
法官当庭宣判:
“被告人李峰,犯故意毁坏财物罪,数额特别巨大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四年。并赔偿原告周凯车辆损失费、维修费、鉴定费等共计人民币420万元。”
李峰妈妈当场晕倒。
李峰爸爸扶着她,老泪纵横。
李峰本人脸色惨白,瘫坐在被告席上。
他舅舅站起来想说什么,被法警按住了。
法官敲了敲法槌:“如不服本判决,可在十五日内提起上诉。”
退庭后,李峰的律师走过来:“周先生,我们会上诉。”
“请便。”
“另外,关于赔偿金额,我方当事人无力承担,需要分期支付。”
“可以,”我说,“但要有担保。”
“我们会想办法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李峰被法警带走。
他的背影很瘦,很佝偻。
那一瞬间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我们一起逃课去河边抓鱼。
他滑了一跤,掉进水里,是我把他拉上来的。
他浑身湿透,哭得稀里哗啦。
我说:“哭什么,又没死。”
他说:“周凯,你是我一辈子的兄弟。”
一辈子的兄弟。
现在,我们成了原告和被告。
李峰家果然上诉了。
但二审维持原判。
赔偿金额也没变,420万。
执行阶段,李峰家拿不出那么多钱。
他舅舅最后出面,代赔了200万,剩下的220万分期支付,每月还五千。
五千。
要还36年。
李峰今年26岁,还完就62岁了。
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他舅舅提出一次性付清300万,让我放弃剩下的120万。
我拒绝了。
不是我心狠。
是我想让他记住这个教训。
有些错,犯了就要付出代价。
车我最后还是卖了。
不是卖给李峰舅舅,而是通过赵总介绍,卖给了一位真正的收藏家。
对方出价620万,比市场评估价还高。
他说:“这车虽然伤了,但全球只有4台,还是有收藏价值。我买回去,找最好的师傅慢慢修,当个传家宝。”
签合同那天,我看着那辆伤痕累累的杜卡迪被拖车拉走。
心里有点空,但更多的是释然。
我用这笔钱,还清了所有贷款。
给妈妈换了更好的药。
然后在城东开了家摩托车主题咖啡馆。
店面不大,但装修得很用心。
墙上挂着我那辆杜卡迪限量版的照片——是老陈在我不知情时拍的,出事前的样子,黑色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:
“有些东西,失去了才知道珍贵。但有些人,失去了才知道不值得。”
咖啡馆开业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
有老陈,有赵总,还有一些新认识的车友。
很热闹。
但张浩他们没来。
我们的那个群,早就解散了。
听老陈说,李峰缓刑期间搬去了别的城市,和他舅舅一起做生意,但做得不太好。
王倩和他分手了,据说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。
张浩、刘明他们,也不再联系我。
偶尔在朋友圈看到他们的动态,我会停顿一下,然后滑过去。
不点赞,不评论。
就像陌生人。
一年后的某个下午,阳光很好。
我在咖啡馆里擦杯子,新招的服务员小薇在吧台后煮咖啡。
门被推开,风铃叮当作响。
一个女孩走进来,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,穿着皮夹克,很酷。
“老板,来杯拿铁。”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“稍等。”
我做好咖啡端过去。
她正看着墙上那张杜卡迪的照片出神。
“这车真漂亮,”她说,“是杜卡迪的限量款吧?我在杂志上见过。”
“嗯,全球4台。”
“现在在哪?”
“卖了。”
她转头看我,眼睛很亮:“为什么卖?这种车应该收藏啊。”
“出了点事故,”我笑笑,“修不起了。”
“可惜了,”她摇摇头,又看向照片,“不过能拥有过,也是一种缘分。”
“是啊。”
她喝了一口咖啡,突然说:“老板,你这里招兼职吗?我会调咖啡,也会修摩托车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修摩托车?”
“对啊,我爸爸开修车行的,我从小就会,”她笑,“不过我是女生,好多车行不要我。我看你这里摩托主题,应该需要懂车的人吧?”
我看着她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
很真诚的笑容。
“明天来试试?”我说。
“好!”
她笑得更开心了。
风铃又响了。
又有客人进来。
我转身去招呼。
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。
阳光很暖。
咖啡馆里飘着咖啡香。
墙上那张杜卡迪的照片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一个老顾客指着照片问:“老板,这车有故事吧?”
我笑了笑,说:
“嗯,一个关于底线和成长的故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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